赵丽宏:天涯同心

发布时间:2021/01/04 15:09:21  

过去的这一年,悲欣交集,在人类的历史中将留下特殊的记忆。新冠病毒的突然袭击,搅乱了世界,改变了人类的生活。

我们戴上了口罩,处处保持着社交距离。阳光和以前一样明媚,天空也一样蔚蓝,但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,风中飘散着令人不安的危险。在陌生的病毒突然袭来时,人类显得有些脆弱。无形的病毒,竟然使全世界都产生了惊恐和慌乱。然而生活还是要持续,日子还是要过下去。在这人心焦虑不安的非常时期,我们能做的,是保证刊物能和以前一样保质保量准时出版,向读者展示文学创作的最新成果。病毒无法阻挡文学的传播。编辑部曾经有一段时间居家办公,但我们的编辑工作没有中断,疫情期间刊物的印行和出版也没有受到影响。这是网络时代的奇迹,人与人不见面,却可以无时不刻保持联系沟通。如果时光倒退三十年,这样的情景只能是幻想。

面对疫情,人类需要团结,需要互相鼓励,互相支援。然而随着疫情的扩散,刺耳的杂音也在泛滥。这样的时刻,文学是否能起到凝聚人心、沟通情感、寻求共识的作用?疫情之初,出现了不少“抗疫诗歌”,其中有真情之作,表达了人们面对病疫的真实心情,也有不少故作慷慨激昂的文字,让人产生反感,与其看这些不真实的豪言壮语,不如安安静静听着音乐思考。这几年,《上海文学》杂志社一直承担着上海国际诗歌节的组织工作,有人问:疫情之年,无法再把国外诗人请到中国,上海国际诗歌节还要不要举办?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明确的,上海国际诗歌节还是要继续办,这正是文学在这非常时期发挥一点作用的机会。我们为2020年的上海国际诗歌节定下一个主题:“天涯同心”,希望能汇集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心声,能体现人类面对灾难时的团结和同心协力。2020年3月20日,我向世界各地的诗人发出邀约,希望读到他们在这非常时期的诗作。我在约稿信中这样写:

“新冠病毒疫情在全球蔓延,给人类带来极大的伤害和挑战。病毒,是人类共同的敌人。病毒无形,无国界,我们看不见它,它狡猾,阴险,隐匿在空气中,所有生命都是它侵袭的对象。人类正在奋力抵抗病疫,保护生命,保卫自己的家园。此刻,我们需要团结,需要智慧和勇气,需要用发自心灵的声音,激励所有面临病毒威胁的人们。我们坚信,只要天涯同心,联合抗疫,人类一定能克服困难,战胜病毒,迎来生命的春天。面对疫情,诗歌也许是无力的,无法治疗疫病,也无法挽救生命。但是,我们发自灵魂的祈愿,我们真挚沉静的思考,我们对现实的谛察、对未来的期望,会在人们的心灵中引发回声,会激发起生命面对危难时的勇气和力量。相信我们对此会有共同的认识。正如贝多芬的《欢乐颂》中所唱:我们心中充满热情,来到你的圣殿里,你的力量能消除一切分歧。在你的光辉照耀下,人们团结成兄弟!”

约稿信发出后,世界各地的诗人陆续发来了新作,发来他们为上海国际诗歌节录制的视频。他们的文字和声音,使中国的读者听到了人类的共同心声,而诗人的个性,使这样的心声有了各种不同方式的表达。

在第一批给我回音的诗人中,有来自巴黎的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,他为上海国际诗歌节发来了最新的诗作《天地之问》。阿多尼斯是名满天下的大诗人,今年九十岁了,收到他的新作,我很感动,也很自然地想起我和他交往中很多难忘的情景。阿多尼斯热爱中国,来过中国很多次,他的诗歌,在中国有众多读者。在上海,他参与的诗歌活动,总是有很多人闻讯赶来,聆听他睿智的演讲和深情的朗诵。他的两本汉译诗集《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》和《我的焦虑是一束火花》,一版再版,在中国广为流传。前年秋天,我曾经作为嘉宾去南京先锋书店参加《我的焦虑是一束火花》的首发式,现场见证了中国读者对他的热爱。那次首发式结束后,他又去了黄山。他告诉我,他要写一首关于中国的长诗,题为《桂花》。我把我曾经写过的关于桂花的散文和诗交给翻译家薛庆国,请他翻译成阿拉伯语后转给阿多尼斯。在黄山,阿多尼斯多次发来他在山上拍的照片,他带着一条鲜红的围巾,陶醉在奇丽的山色树影和流云霞彩中,山风吹动他一头卷曲的白发。从黄山下来不久,他就写出了长诗《桂花》。去年的上海国际诗歌节,阿多尼斯又来了,在开幕式上朗诵了他长诗中关于黄山的篇章《请告诉我,黄山》,激情飞扬的诗情震撼人心,成为诗歌节的亮点。阿多尼斯多次对我说:“我把灵魂留在了中国。”我从他源源不断的诗作中感受他的诚挚,并被他炽热的真情感动。前年春天,我的诗集《疼痛》法译本在巴黎首发,阿多尼斯为诗集写了序,并多次赶来参加我的活动。在巴黎剧院的一场朗诵会上,他把我的一首题为《重叠》的诗翻译成阿拉伯语,并亲自上台朗诵。朗诵会当晚的聚会中,阿多尼斯提出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建议。听说《疼痛》正在被翻译成阿拉伯语,即将在埃及出版,他说:“我读过你这本诗集的法译版,熟悉其中的每一首诗。如果你同意,我可以为这本诗集的阿拉伯语译本校对润色。”看到我惊讶的表情,他又说:“我不需要报酬。如果译者觉得我的参与有损他的自尊心,我可以不署名。”他用他惯有的亲切优雅的微笑,回应我的惊愕和感激。我不敢想像,一位年近九十的大诗人,会以这样慷慨无私的方式帮助一个中国同行,这是诗人间最纯真的友情。阿多尼斯这次发来的新作《天地之问》,是一首寓意深刻的长诗。他在诗中写道:“新冠病毒袭来时/蒙蔽或掩盖世相鸿沟的阴云已经散去/明天的世界将会是何种模样?/谁也无法以一己之力号令人类/哪怕你自以为是世界的霸主/你自以为是地球的核心和肚脐/留在史书中只有狂妄自大的笑话……”他在诗中对疫情期间世界出现的怪相发出一连串的诘问,伴随着他刀锋一般犀利的思考。诗的结尾,涵义深长:“一场‘小小的’流感/把整个世界关进了‘通用’监狱/我们都在这个普通事件的现场/从数不清的栅栏和窗洞中/窥见神的冷漠和人的慌乱/我们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诘问/这真的是人类吗/他真的是那个人吗?”

我们在《上海文学》上为“天涯同心”开辟了专栏,连续三期刊发来自世界各地的诗人们的新作。这在本刊史无前例,但相信会在读者记忆中留下深刻的印象。专栏中,还有很多让人难忘的诗篇,如塞尔维亚诗人德拉甘·德拉戈洛维奇的组诗《关于新冠的思考》,面对疫情中出现的种种诡异和苦痛,诗人得出的结论让人共鸣:“这场新冠疫情/也揭示了我们早就应该明白的一个道理:/无论我们有多么不同/人类是一个共同体/我们的命运都连在一起。”英国诗人大卫·哈森的《休止符》,为读者描绘了疫情带来的令人心惊的寂静:“你想离开:但你迈出第一步就已失败。/你想大喊:那声音却被舌尖困缚。/那寂静是骸骨的静,夜开花的静,被遗忘已久的/事物的缺席,石头失去的言语……”然而世界并非一片死寂,阿根廷诗人恩里克·索利纳斯和墨西哥诗人马加里托·奎亚尔的诗中发出了美妙的声音,那是永不消失的鸟儿的歌唱,是飞翔在不同语言之上的诗人心声。爱尔兰诗人托马斯·麦卡锡在诗中深情宣示:“让我告诉你,这场新冠肺炎疫情/将在爱逝去之前结束。”两位韩国诗人对现实和未来的描述和瞻望,展示的是希望之光:“黑暗和光明的鸿沟模糊不清/因为光明从至暗的深渊中渗透出来/不幸和幸福的鸿沟被填平/因为在最深的不幸中幸福逆势而生”(金具丝)。这些诗篇,不仅发表在我们的刊物上,在诗歌节期间,还通过网络,传播到世界各地。

人类的历史,是和灾难连在一起的。不同的时代,有不同的灾难,但瘟疫,却是所有的时代都难以逃避的灾难。作家爱伦·坡在一百多年前曾经这样说,“无论人们怎么防范,终将会被瘟疫所击溃。”看来他是低估了人类的力量,最起码直到今天,瘟疫并没有将人类击溃。毫无疑问,新冠疫情一定会过去,当我们回过头来反观这场抗击病毒的战争时,最令人心动的恐怕不是科学战胜疫病的过程,而是人类在疫情发生时表现出来的勇敢和爱心。面对灾难,人类如果失去了镇定自若,失去了信心,失去了责任感和献身精神,失去了相互间的关心帮助和鼓励,那么,小小病毒就真的会蔓延泛滥成灭顶之灾。

祈愿新的一年为人类带来希望,祈愿生命的力量会战胜病疫。相信文学可以见证这一切。

 

庚子冬月于四步斋

 

来源:《上海文学》2021年1月号